三奶奶家门前有盘碾,几辈子人都使过。现在用上电了,没人再用碾了,碾盘也就闲着了。闲得久了,碾上的其它木头也都朽了,没人再去修它。倒是碾桩子还结实,那是老一辈子人从山上采来的青杠木檩条做的,现在还直直地厥着,孩子们在碾上围着桩子转,磨得桩子溜光溜园的。碾盘的东北角有个石橛子,从碾盘里突出出来,由于这个石橛子的石质与碾盘的石质不同,石匠在做碾盘子时就将石橛子留了下来。天长日久,石橛子被人们摸得光光的,亮亮的,也许这石橛子石质好,现在还能照见人影,堪称一奇。
三奶奶家只有一个闺女,长得水灵着呢,可在寻亲上挑剔得很,高不成,低不就,一耽误就成了三十出头的老姑娘了。可婚姻事儿说来就来,这不,城里有个退休干部,丧了妻,想说一个大姑娘,临老再盼个后,七拐八拐就找到三奶奶家里了。这事一说就成,那么挑剔的闺女这回也不挑剔了,人们都说这是缘份到了。其实,三奶奶最了解闺女了,闺女不是看中了人,也不是看中了他的钱,而是看中了女婿的才学了。你问啥才学?女婿通阴阳,晓八卦,在县里县外可出名了。多少书记、县长都找他,看吧阴宅看阳宅,公家私人他都看,关系广着哩。现如今这社会,关系最重要,有关系就有一切。
闺女许了人,三奶奶为嫁妆发了愁,闺女养了三十多年,总不能叫她净人走吧?可陪啥呢?三奶奶家世代为农,确实也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来。倒是女婿开通,说:“妈,你就将那盘碾陪过去吧。”三奶奶说:“俺们这一带嫁闺女的多了,就没听说有陪碾盘的。就是陪了,这么大个石疙瘩,你拿得动吗?”女婿说:“妈,这石碾跟你这么久了,我能拿走吗?再说,就是拉回去了,我也得有地放呀?碾盘还放您这,到时候给碾桩上拴上条红布,就算陪过去了。”三奶奶想想好笑,说:“那不让人笑话?”“妈,谁笑话?现在新事新办新时尚,怕谁笑话?”三奶奶听了女婿的解释,也就没了顾虑。闺女结婚那天,四邻八乡都来看稀奇,只见女婿用条红布在碾桩子上一拴,算是陪嫁了,闺女、女婿座着小车走了。
大半年过去了,三奶奶在门前座着,突然来了几个人,围着她的碾盘左看看右看看,还咕咕叽叽地说:“找到了,可找到了!你看这碾桩子是青杠木的,东北角还有个石橛子,就是它了。”另一个人还说:“别急,量量角度对不对。”那人掏出罗盘,一阵比划,说:“是哩是哩,石橛子在东北方向的坎位上,丝毫不差。”这时,那人上来与三奶奶搭话:“大娘,在屋里?”三奶奶忙起身让座,又要倒茶招呼客人。那人说:“不忙,问你老个事。”三奶奶说:“说吧,啥事?”
“那碾盘是你的?”
“是啊,多少年了,放在我门口,还能不是我的?”
“这碾盘卖不卖呀?”
“呀?这可稀罕了,就是卖,有人买吗?”
“唉,不瞒你说,我就是这邻庄的,新盖了房子,门前想放盘碾,你看中不?”
“中,咋不中哩?有盘碾娃们有地方玩了。”
“我就想要你这盘碾。你说个价吧。”
“哟!说钱可薄气了。”人们听说有人买碾盘,都围过来看稀奇,叽叽喳喳说开了。有的说卖,有的说不卖,三奶奶一时没了主意。
“大娘,你开个价吧。”那人催促道。三奶奶与邻居一商量说:不中了说个价,吓吓他,他看划不来,走了了倒。
“你真想要?”三奶奶转身对那人说。
“真想要。”
三奶奶咬了咬牙,说:“二百,不还价。”
那人也爽快:“我给你两千,行吧?”人们哄的一声叫起来了,都说可划算,一块无用的碾盘,卖了两千块,这清是在拾钱哩,都怂恿着三奶奶答应算了。三奶奶手足无措,扭捏起来,心里说这不是坑人吗?一块石头要人家两千?但又一想,是他自愿说的,又不是我强要的,买卖双方你情我愿,谁也没坑谁呀?于是又一咬牙说:“中!”人家可就将两千掏给三奶奶了。
那伙人说干就干,电话一打,一会儿就来了卡车和吊车,人们七手八脚用铁链子帮忙把碾盘捆好,吊车轰隆隆地就将碾盘吊起来了。
“停!谁叫你们动我碾盘的?”一声断喝,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声,人们都愣住了。原来不知啥时三奶奶的闺女挺着个大肚子回来了,气势汹汹的。这一声就是她叫的。有人叫停,吊车师傅也不敢动了,这一个大碾盘就跟荡秋千似的在那吊着。
三奶奶缓过神来,忙上前拉着闺女的胳膊,小声说:“傻闺女,人家给两千块钱了。”
“二十万都不卖,这东西是我的!大家谁不知道我出嫁的时候这碾桩子上拴过红布了?”闺女也不顾她妈了,胳膊一甩,亮出了一招。人们都说:是有这么回事,既然碾盘陪过去了,那就是闺女的了。三奶奶一听也干生气没话说。
这时掏钱的那个人急了,打电话一通汇报,那头来指示了:花多大的代价都要,这东西有神气,吊起来了就不能放了,再放下就不灵了。那人得了指示,忙交待吊车司机别熄火,碾就吊着,千万别落地,又过来与三奶奶的闺女协商价格。三奶奶的闺女也不恼了,同那人一起进屋商量去了。
一会儿,又来辆小车,车上下来个人,拎了个密码箱进屋了。又过一会,二人喜笑颜开出来了。三奶奶的闺女也会笑了,妈妈叫得挺甜的。那一帮人一阵忙乎,将碾盘拉走了。
人们都在谈论这事,问那人到底掏多少钱,那闺女笑而不答。问三奶奶哩,她又确实不知道。人们猜着光看那个密码箱就知道有不少钱,还说那帮人肯定是个大款。
时间久了,人们风言风语得到消息,说这碾盘让邻县的女县长买去了,就放在邻县的大广场中央,成了那里的一景了。有人去邻县办事还去看了,那青杠木的碾桩,还有那光溜溜的石橛子都还是原样。有人传得更奇了,说那女县长找风水先生看过了,风水先生说女县长缺少阳气,得弄个“公碾盘”放在那镇镇阴气,这样县长的位子能座稳,还能升迁。为了找这个“公碾盘”,邻县的那个工头可费了劲了,说活大半辈子了还没听说过碾盘还分公母呢,邪的是还真让他找着了“公碾盘”!那工头还一个劲夸那个风水先生料事如神!有人猜测,给那女县长看风水的说不定就是三奶奶的女婿,要不邻县那么远会知道咱这有个“公碾盘”?还有就是刚好碾盘吊起来了那女人就回来了?说不定这本身就是个圈套哩!
嗨嗨!这事,只有天知道喽!(作者:栖息在树上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