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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屋废墟上的红蔷薇

    作者:安然

    一个人出生至今,一直住在一间屋子里不曾挪窝,在我看来,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是一件有些诗意的事情。想想吧,屋后的竹林都换过好多茬了;屋前半月池塘里的水都蒸发上天化雨入地无数轮回了;屋中天井里的青苔都生生灭灭几十载了;果园的桃花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天上的清风和明月来来往往成常客了……而这个人,也在屋子里生根发芽了:落地,长大,娶妻,生子,子娶妻,抱孙子……大半生就这么过来了,人倒比屋子老得快。有意思么?看你怎么想。看你要的是什么。反正生命就是在这座大屋里荣荣枯枯,有来有往。像阳光和雨水一样自然。彭成全脚踏实地,孤单地站在沧桑的围屋中央,弓着背,对我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我注意到,彭成全脚下的泥地,被他的祖先们踩得坚硬而发亮。

    彭成全的生活就像一本发黄的竖排古装书,吸引着我,让我对围屋里的生活充满了好奇和想象。而我并没有把话题深入下去,却离开他,一个人在空旷静寂的大屋里转悠着。大屋有三百多岁了,比彭成全老多了,一个人,活不过一栋屋,世间苍生的命运大抵如此。所以,读屋比读人,倒是更有回味和感慨的。

    这是2005年4月22日的下午,遂川县大汾镇洛阳村。乌鸦洛阳围屋。天空游来几朵闲云,我也是一朵游进围屋的闲云。暂时地,在这个特定的时空落下脚来。说是围屋,其实说它是一栋外部简单内部繁复的直排大宅子更准确。宅子的中央是家祠,依家祠左右并行排开的,是一栋栋看似独立的江南老宅,它们各自有独立的大门后门进出。奇妙的是这些宅子的内部是相通的,家家户户往来无隙。遥想当年,彭氏家族三百多户人家共居在这迷宫样的屋子里,呼大唤小,嬉笑作乐。同悲共喜,往来离合。忙时劳作,闲来将息。那生息的烟火该有着怎样的蓬勃生机?

    站在祠门前,问几个老者围屋何以具名“乌鸦”?引出一段故事。说是大屋上梁时,一只乌鸦不知轻重,横飞过来撞在梁上当场溅血身亡——到底是邪不压正呢!有大智者认定此屋风水极佳,正气凛然,足以抵挡一切邪恶。加之此地名唤“洛阳”,故磊磊然取屋名“乌鸦洛阳”,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无畏气概。果然换来其后三百来年子孙们的平安福祉。

    逝者如斯,三百年沧海桑田。这一切,已经藏在了时光的背面,任后来者对着承载了沉沉故人故事的围屋徒留感怀,叹人生如雪泥鸿爪,炉上片雪。

    相对曾经的辉煌,今天的围屋很是寂寞荒凉。绝大多数门户已经迁出老屋散住新居。余下的几户,孤单而安静地守在围屋里的某一隅,半是自得半是无奈地过着看雨爬老檐,听风过古瓦的日子。祖先们望过的月亮,他们接着望;他们望过的月亮,却指着小辈们不要再望。渴望新的生活,渴望新风新雨,渴望走出祖荫闯出一片新天地,这是我从他们简单实在的答言中听出来的。理解他们的同时我想的却是,难道别处的月光就一定比这儿亮吗?

    众生大抵是这样:对于生活,守着旧的想新的,得了新的又怀想旧的。新新旧旧的交替中,缝缝补补的日子却是一去不回了……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无意间走到了围屋里的一片废墟上,残墙断垣间,野草高高低低,蜂蝶飞来飞去。废墟外一棵不知名的树,无拘无束地把斜枝安逸地伸了过来。就是在这里,有很大一丛蔷薇蓬勃红艳地开在了我的脚边,忍不住,摘下一朵。一个才四十四岁,却花了一头长发的钟姓女子,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笑吟吟地说:这花,是我儿子栽的。


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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