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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评:“文字游戏”的美学标格

    作者:毛志成

    有时人们常把“文字游戏”视为贬义词,指的是有些作家写出的东西没有什么深刻思想,一味在玩弄词藻、雕琢文字上用工夫。其实,搞文字游戏与玩麻将、胡扯淡不同;果真能做到以文字为游戏,总得有些文化功底。一经具有或显示文化功底,就至少在客观上走近了文明感、美感。中国的文字本身,就具有美学标格。如搞书法的,搞篆刻的,写一点闲诗逸文的,都是文盲、半文盲不可企及的。
    
    文学史上精熟搞文字游戏的大名家很多,作品的内容、思想本没什么,只因为文字形式、文字技巧卓越,那作品就成了千古名篇,千年不朽。原因在哪里?语言的美学标格颇高所致也。
    
    唐朝的幼时神童、青年才子王勃,十四岁中举,后在沛王的王府里当了小官(修撰),再后来犯了错误、被逐出府,恰恰源于写“游戏文章”。但你看他后来写的“游戏文章”,文采何等不凡!
    
    他的名作《滕王阁序》,实话说来,思想内容颇浅淡,无深刻性,一大半意思意在卖弄文字。然而他“玩文”玩得精,玩的美,就一下子跃升为美文精品。随便抽出几句,如“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以及“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让今天的“青年诗人”用现代派语言译出,意思也高明不到哪里。但你一经读读王勃的诗句,总会屏声敛息地体味出许多不可言传的意蕴。这种特殊能量,就包括美学能量。
    
    比王勃更早些的,还有一位有名的人叫庾信,写了一篇长文《哀江南赋序》,四言体。每句都含一个典故,但你不理会典故,唯以平常的文字读之,也意达理通、词畅句顺。为典故而典故,这就有“文字游戏”之嫌,但人家的“游戏”又远非一般游戏可比,美得很。
    
    古代的文化人在讲求立意深远、境界高雅之余,也常常喜欢玩一点文墨功力,包括用字、遣词、造句的本事,有时甚而只是为了凑趣,我看也不应该给予鄙薄。
    
    《红楼梦》中的才子才女们作诗,那些诗大都是“玩文取乐”,也可叫做“文字游戏”。但那些诗即使没有什么高深思想,但文采是不可低估的。
    
    元明时代的短篇通俗小说,如《三言》、《二拍》、《今古奇观》,每一篇大都汇进了一些诗词,乃至每一篇的篇首大都用一诗或一词做引子,其中的诗词未见得怎样高明,大都是作者为了显示诗才而作出的,有的甚而是为弄诗而弄诗。但这也更证明古代的中国作家都很重文才,认为“无文”便是不配当作家的头一个标志。我看,这一点对我们当代作家应该有启发。专会一味地舞弄大白话、大俗话、大土话,就算不得具有作家功力。古代很多作家都会写些回文诗、盘中诗、叠句诗、各式对联,搞些文字游戏。但就“玩文”而论,人家也是玩文的高手。
    
    《古今奇观》中的短篇小说《苏小妹三难新郎》,有一大半内容都是以诗为戏。何以能将诗写得有趣、有乐、有噱头?只因为文字本身也可以营造出文化魅力、美学魅力。小说中佛印禅师写的130个散乱单词(每词均为两字),计为260字,居然经苏小妹破解之后,写出语意连贯的一首长歌,这样的文字游戏也无愧为高级“文字游戏”。
    
    有一个很流传的笑话,说是七个秀才于赶考途中住进一个客店。店主有两个女儿,都是美女,一名大乔,一名小乔。七个秀才都想得到二乔中的一个,于是店主便示意七个秀才只凭作诗选婿,要求是诗中必须使用十个数字,且又不能显出堆字痕迹。其中的一位才子便是玩“文字游戏”的妙手,当即写道:十九月亮八分圆,七个秀才六个玄(够呛),五更四点鸡三唱,我与二乔一处眠。
    
    文字游戏就是文字游戏,算不得什么有大学问、大才能,以此去当作家远远不够。但文字游戏又毕竟高明于其它的扯淡胡闹,因为它至少有一点文化含量。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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