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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海:写作,是生活中的爱好

    作者:花海波

    他是位隐忍而有抱负的作家,早年以中篇小说《馕神小传》享誉全国文坛;然而,在上世纪90年代,他却突然“销声匿迹”,经历了“沉默、沉默再沉默的阵痛期”;日前,新作《猿山》(湖南文艺出版社)甫一出版,就被评论家誉为“继《白鹿原》之后,中国最好的农村题材小说”,他就是著名作家、江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宋清海!

    批判中国人的“功利观”

    宋清海是我见过的最为低调的作家之一。这种低调不仅表现在他谦恭、随和的为人处事上,还表现在他对自己文学创作的评价与认识上——即便自己的作品在文学界获得较大的声誉,他仍是一副“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的样子。

    今年5月,宋清海长篇小说《猿山》出版,此书在天津书市上订购火爆,被评论家称为“可比肩《白鹿原》的中国现当代农村题材的小说”(朱树成),这在江西文坛产生不小的震动。可是,面对扑面而来赞誉与上佳的市场反映,宋清海只是淡然一笑。在这笑的背后,记者读到的是一份饱含“韧性”的自觉、自醒与自信。

    翻开该书的落款,《猿山》实际上写于1986年,为什么今天才面世呢?宋清海解释说,这不是他有心作杰,也绝非“十年磨一剑”式的雄心与恒心,而是他懒散和思想飘浮所致。“在写完初稿之后,我突然发现我对笔下的人物‘权力’很有限,如果说初稿的写作是我‘支配’人物,那么在初稿完成后就是人物‘支配’我了。——小说中的人物就像我的‘导师’,引导我重新认识社会认识生活。”也就是这个时候,宋清海感到原小说“很不满意”,觉得还有更大的发挥余地,于是,根据人物的需要,在这20年中,断断续续,将人物背后的生活、时代背景进行“丰满”,然后再拿到出版社出版……

    记者:中国以农村为题材的小说很多,“传承”也很丰厚,那么你这部小说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宋清海:故事发生在我国北方一个叫猿山屯的小山村,这里住着以丁、赵两姓为主的几十户人家。上世纪50年代初的某一天,赵家老二天丰复员回来了。天丰参加了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出生入死,屡立战功,作为战斗英雄,到北京开过英雄会,“首长开口就说给个副团长干干”,可是一字不识的大英雄不愿意,戴着个大金牌(勋章)回到家乡,受到了非同一般的接待。县长设宴欢迎,县城和猿山屯,万人空巷,争睹英雄风采。从此赵天丰成了猿山屯的特殊人物,常常忘乎所以,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来。

    丁承禄是和赵天丰一同参军的战友,又一同复员,只因为没有立功,在天丰光环下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躲到晚上才回家。忍辱负重,埋头苦干,在家乡办起了全省第一个合作社,后来当了县委书记。作品以这两个人物的命运为线索,串起了猿山屯其实也是中国农村几近半个世纪的风云变幻。

    记者:你的这部作品中,塑造了一批极其鲜活的农民艺术形象,我发现你对农民的生活极其熟悉,他们的得失沉浮、喜怒哀乐,他们的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常常在击节赞赏读来的同时,又觉得心酸难耐。

    宋清海:我非常熟悉农民兄弟的生活,因为我也出生在农村。其实,在我看来,中国的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以农耕文化为主,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农民赖以生存的是土地,那么在这块土地上诞生的文化是与土地密切相关的文化,我们称为“农耕文化”;与此同时,土地又与国家的关系联系得最紧,所以我认为中国的农耕文化实际上还是“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来源。

    记者:读这部小说,你似乎有个巨大的抱负,那就是批判中国人几千年来的“功利观”,如何认识这个“功利观”?

    宋清海:功和利,实际上就在我们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人身上都有,不需要“发现”。多年来我参观了为数众多的古村和古屯之后,发现我们的先祖为“功利”这两个字付出得太多、承载得太重。因为他们在房前屋后、廊坊亭榭的匾额上留下的大部分诤言都是鼓励后人求功名、多发财,我们这个民族在这里“陷”得太深了。我希望,我们这个民族的人们,在人生的历程中少谈一些功利,多发现一些功利以外的人生价值。

    小说就是“小声说话”

    记者:读你的小说,发现你的小说语言已经和小说的背景及时代融为一体,你如何看待小说的语言?

    宋清海:小说的语言,就是小说人物背景中的一草一木。它自然得体、与小说人物既形成空间关系,也形成时间关系。应该说,它这个时候“脱离”了作者,这也是我前面说到的:小说写到一定程度作家会跟着小说中的人物走。小说的语言到了这个高度,是我个人比较崇尚的高度。

    记者:当初你将文学看到很神圣,表现出一种狂热的热爱,最近我听你说“要将小说走进内心”,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认识上的变化?

    宋清海:其实,到今天我也没轻看小说。只是把“走向内心”,看成是小说的安身立命之地而已。这种反差看起来强烈,实际上是我对小说的“小”,有所心得之后才认识到的。当年梁启超先生在考察了西方文学之后,这位并不怎么看重小说的大学者竟发出这样的感叹:欲振兴民族之精神,必先振兴民族之小说。当年我在课堂上听老师说到这句话时,着实振奋了一番,当时真的想过:小说为什么不叫“大说”?为什么古来主流文化都看不起小说?谓之“稗”、谓之“小”?后来才明白:当代小说在半个多世纪里出现的问题,无论是政治的、艺术的,都因把自己变成“大说”的缘故。“大说”不是小说应该承担的,也承担不了。小说是“小声说话”,乃至“内心独白”。“小”是小说的生命力之所在。既然小说如此,作家也应“处小不处大”,别总想“大声说话”。只有“处小”,才能更深入、更全面地感受社会和生活。

    记者:在这个快节奏的生活空间里,人们普遍有一种心理,那就是“抱怨”自己没有时间去读小说,尤其是像你这样长达60万字的长篇。你有信心让读者朋友去读你的小说吗?

    宋清海:我肯定不会强求某些人去读我的书。但我可以坦然告诉大家的是,我是诚心诚意投入了情感去写作的人,在小说中我没有唬人。我也自信,能一字一句读完这部小说的人,他不会后悔。读小说是要有心情的,同时我认为读小说也是一份“修养”,因为我觉得要获取更多艺术思想与精神陶冶,以致有自己独特的人生见解,还是在“大部头”的小说中。

    写作曾经历过阵痛

    与许多“卓然有成”的作家一样,宋清海也曾经历过写作的阵痛,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经历一次‘蜕变’”。这是指上世纪90年代,以中篇小说《馕神小传》获第四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之后,宋清海这个名字在文坛突然“淡”了下来。在刊物发表的作品少了,出席作家协会的活动少了,朋友们能见到他面的少了,很多人都以为他不写了。“实际上,是我这个时期心情变了,不再有那么强烈的发表欲了,主要是不再有那么强烈的‘功利’心。”宋清海坦言,其实是他开始反思以前写作小说的方法与方式,觉得那样的写法很“可疑”。这种方法就是找一个合适的题材,然后套故事、人物和情节,后来他发现这样写下去很成问题,“总有一天会枯竭”。他认为这样的写作没有融入自己的生活,没有达到“真我”的状态。如果将作品草草写完,一味追求发表,更违背他的意愿。

    现有朋友形容说,“那是宋清海静心修行,沉默、沉默再沉默的时期。而现在,他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宋清海是对任何一件事都存有“敬畏心”的人,他说,在生活中,他总想发现点什么,却又怕忽略了什么,因为生活总是相辅相成。这样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写完一部小说就放起来,之后不间断翻看,生怕有什么地方不够“完美”。还有一个习惯就是他喜欢将没有写完的小说在出差时带出去,那样在公干之余就可平心静气地“审视”它,与作品培养感情,直至发现不足或修改得更好。

    在这个艺术被“边缘化”的时代,作家们都面临“为艺术还是为生存”的“两难”抉择,宋清海也不例外,他说,作家的首要问题,还是要生存。“当你面临生存问题的时候,总不能小说大于生存吧?只有解决了生存问题,才能把小说写好。小说只能是生活中的爱好,爱好写作,如同有人爱养宠物,有人爱养花草一样。”

    对于自己的经历,宋清海直言没有经过什么“大风浪”。他介绍说,1965年参军,在部队干了16年,1981年转业到南昌铁路局政治部的宣传部,1982年正式上班。“我在部队时就是文化干事,那时对文学就有兴趣,偷偷地写了不少东西。”到1983年,宋清海在《小说家》发表了第一篇小说,此后便被《新华文摘》转载。自那以后,他每年都有几个中篇小说发表。1987年,宋清海在武汉大学作家班学习,这个时候,“对文学才真正有点感觉,算是找到一扇‘门’”。他说。

    宋清海坦言自己比较喜欢法国文学、俄罗斯文学,“那些充满悲悯的现实主义作家的作品,更能打动我”。而国内的小说他更欣赏明清小说,他说“那里面的语言真的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人物简介:

    宋清海,原籍辽宁庄河。从军16年。戏剧创作始于部队。1983年开始小说创作。长、中、短篇及微型小说均有涉足。著有《鸡鸣店》等中篇小说十余部,出版中篇小说集《蜕壳》。以中篇小说《馕神小传》获第四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猿山》是其第二部长篇小说。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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