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海波
他是“文革”后崛起的“伤痕文学”代表作家之一,是“文化反思小说”的倡导者;他的作品《神鞭》、《炮打双灯》(曾改编成电影)、《三寸金莲》等,人们耳熟能详;近年他全身心致力于文化遗产的保护,组织多次大型文化抢救行动,出版各种相关著作,发表大量关于文化遗产保护的呼吁性文章,对当代中国文化界产生深远影响。他自筹资金成立民间文化基金会,是位不折不扣的“东方民间文化的守望者”——他是著名作家、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冯骥才!
近日,在南昌江西国际傩文化艺术周上,记者有幸采访他。
冯老是那种身材高大、思维敏捷的人,1.92米的个头令走在他身边的人时时感到一种“压力”;即使年逾花甲,却也步履矫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激情满怀,出口成章。
其实,在采访之前,记者曾陪他到安义千年古村罗田参观,问他在如此繁忙的“艺术周”期间为何还抽空前往该地?他说太想看看江西的文化遗产面貌了。记者知道,他多年来全身心致力于文化遗产的保护与抢救,对文化遗产倾注了满腔的心血与情感,并为保护民间文化遗产到处奔走呼吁。本次采访,记者“避开”了作为一个作家的冯骥才,而将话题落到了他倡导的文化遗产保护,特别是民间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守望上。
记者:近10年你突然把主要精力从小说写作上转移,走火入魔般地投入到保护文化遗产与抢救民间艺术事业之中,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转移?
冯骥才:我觉得是这样,一个作家最关键的不是他写什么,怎么写,而是他的视野,特别是他的思想视野。有很多作家写了很多年之后,一定会回到他心灵的原乡地。我的原乡地就是中国的民间文化,其实我的这种回归,是为今后更好地写作。
记者:对一般大众来说,民间文化可能不是十分明晰的概念,作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你能介绍一下吗?
冯骥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有一个划分,自然遗产是大自然的产物,历史文化遗产是遗址、遗迹,像长城和故宫。2001年又多了一个类别,即口头非物质遗产,民间文化大多属于口头非物质遗产。
民间文化的类别很多,如傩舞、傩戏、祭祀、婚嫁、节庆都属于民间文化的一部分。民间文化的一个特点是,它的传承方式往往是无形的,靠口口相传,靠手把手地教,比如盖吊脚楼、画年画,都不是看看书就能学会的。另外,民间艺术基本要靠人来演示。不演示,就看不见,凭文字、照片都无法理解,比如包括昆曲在内的艺术形式,不表演就没有完整的形态。所以,上了年纪的传承人如果不在了,一种艺术形式也就消失了。
记者:我国的民间文化到底处于一种什么状况?,冯骥才:基本是一种自生自灭的状况,保护的力量非常弱。实际上民间文化包括民俗、民间文学、民间艺术三个方面,民间艺术又很广泛,各个地方千姿百态。比如北京的民居,这个城市最有特色的就是四合院和胡同,但是现在,北京的(四合院和胡同)这个版图正在迅速缩小。外地人来到北京,强烈地感受到北京这个城市的特色在迅速消失。
更别提那些边远的山区、少数民族地区,因为它那种地理环境比较差,交通不便,少数民族千百年住在村子里,虽然一个村和另一个村很近,但基本上没有什么往来。在这种相对封闭的情况下,他们自己的文化反而非常有特色、有底蕴,不过,他们的文化也非常脆弱。为什么呢?举个例子,我认识一个法国女人,研究民族文化的,她在贵阳城里,租了一个单元房子;她花钱让很多人到周围少数民族的村寨里买首饰,少数民族很满意,他们认为给了很多钱。而实际上很便宜,买了以后那个法国女人通过她的渠道卖走,因为我们没有保护措施,大量的民间文化就这样流失。
记者:那么,我们该如何保护民间文化?
冯骥才:我认为有四个方面的工作要做。一是要抢救,二是要保护,三是弘扬,四是发展。抢救可先采用普查的方式,弄清楚我们的家底,再在普查的基础上,将濒危的、珍贵的、有代表性的文化遗址保护起来,包括用建博物馆的方式、建文化生态区的方式等。
由于需要保护的民间文化艺术太多,目前我们确定了三类需要重点保护的民间文化:一是少数民族的,二是靠传承人传承的,三是原生态的。
记者:据说你个人曾有一个雄心勃勃的梦想,就是用10年时间,对民间文化遗产进行抢救性普查,现在进展得如何?
冯骥才:这项工作已经开展两年,效果还不错,人们对文化遗产的保护意识比以前有所提高。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把中国的文化家底摸清整理出来,包括对民俗、民间文学、民间艺术的搜集与整理,大到一个古村落小到一个荷包、一张剪纸,尽量做全面拉网式普查。全国90%以上的地区都开展了这种普查,我指的地区是省的板块,大概有二十七八个省都已经开始了。有的地方是通过以省为单位,分到很多不同的地区,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项目。
记者:听说你这两年大部分时间是在田野里跑,是吗?
冯骥才:是的。跑的原因就是我要对一线的、真正田野里的文化,有一个真实状况的掌握,因为我是整个工程的负责人(民间文化基金会);第二,我们民间的文化主要还是在县级地方,所以我必须要到县里去,还要到镇里去、村里去。这样我就可接触到实际的民间文化;接触后,一旦它有问题,我们就会找当地的镇长、乡长、村长,跟他们谈,他们应该怎么保护,用什么方法。
记者:在此过程是否遇到困难?
冯骥才:当然遇到过,首先是经费困难。为了解决经费问题,去年1至12月,我用10个月的时间自己做画,筹得款项100多万元(冯老指的是去年12月,他在北京开画展并进行义卖,此间引起媒体关注),还有台湾演员赵文王宣,他慨然捐给我们100万元,由此成立了民间文化基金会。实际上钱只是一个方面,更主要的还是人们文化的觉醒。作为知识分子,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大声疾呼,希望让更多的人参与到民间文化的保护及抢救中来。
记者:你对江西举办国际傩文化艺术周如何评价?
冯骥才:傩文化作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我认为江西做得很好,举办方江西省政府很有眼光,充分认识到傩文化的深远价值。另外,赣傩文化保护也做得比较好,学者对于赣傩文化的研究也比较精透,希望江西能够在国际傩文化的保护和研究中充当召集人,成为国际傩文化的研究、抢救和保护中心。
记者:对保护发展民间文化是否有好的建议?
冯骥才:对民间文化最好的保护,就是从文化的角度而不是从商业的角度去认识它。如果过分地开发这种具有原始艺术特质的民间文化,势必走向愿望的反面。特别是旅游介入民间文化,必将对这种传统文化带来损害。所谓旅游,就是把一种文化经济化,将它变成一种商品、一种消费。总之,发展旅游不能简单化,民间艺术不应该因为旅游而变得千篇一律,旅游也不应该成为对民间艺术另一种形式的破坏。所以,如何将这种民间文化恰如其分地保护与开发,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