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汪涌豪
●当今时代,“时尚”几乎成了引领一切的关键词,为了开启新潮流,它不惜以前卫的姿态挑战社会的认知习惯,进而达到颠覆经典再造传统的目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种平弱低俗的写作,却吸引了一大批读者狂热地追捧,并用以代替对经典作品的深入赏会。鉴于有的追捧者还只是中学生甚至小学生,我们真的担心,它会带给孩子们怎样错误的人生启蒙
●我们无意于做文学应该是什么的抽象说教,我们只想说,真正的文学不可能是时尚的,它比时尚坚久,也比时尚深刻
当今时代,“时尚”几乎成了引领一切的关键词,为了开启新潮流,它不惜以前卫的姿态挑战社会的认知习惯,进而达到颠覆经典再造传统的目的。基于对时尚所特有的这种文化品性的了解,说它与演艺、服饰等视觉艺术、装置艺术乃至生活艺术有脱不开关系自属当然,但如今文学也与时尚发生了关系,并且是非常紧密的关系,却不能不使人感到错愕。
谓予不信,请看不久前刚评出的“十大时尚风云人物”,其中就有作家的身影。究其所以当选的理由可谓牵强,又透着荒诞。如某新生代作家之所以占得一席,除了善于用生花妙笔讲述成长故事外,居然还有“喜欢看电影、睡觉和利用45度角仰望长满云朵的天空”这样的原因。
显然,主事者是在硬拉作家充撑场面。而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现如今类似的写作正大行其道,成为当下文坛的一道风景。这种被称作“时尚写作”的全部精义,顾名思义,在于和时尚的紧密联动,即以时尚的眼光,摹传时尚中的人事,其间爱情是主料,有一点郁悒和感伤,外加一点调侃作辅助,一点妙喻博人一笑。剩下的就是对众多时尚符号的堆垒了,如音乐、时装、美食,酒吧、迪厅、健身房等等。此外,骸骨迷恋式的怀旧复古也是一大主题,譬如将旧日的海上风景夸张为理想的小资天堂,以至纸上呻吟,可以与当时真实的生活节拍、社会呼吸全然无关。至于艺术成就是谈不上的,从结构到叙事都平白薄弱,无足称道。
其他见诸网上的“时尚写作”就更琐碎了,与文学的关系也更远,它像足了一块载不了多少雨的云,既轻且薄,还游荡无根。譬如你不时可以在那里读到类似究竟吃面点王还是麦当劳这样的话题。当然,个人化的情感表达是必定有的。只是在时尚的指引下,这些情感往往被处理成真空游戏,其所发生的校园也被幻化成虚拟的流星花园。有的更等而下之,在网上吆喝时尚散文书稿,用以招揽的篇目竟是《女为悦己者“隆”》。推销“时尚写作软件”,用以吸引买家的是自吹能将情书写到肉麻。试想,当这类“时尚写作”只围绕女人是猫男人抱、男人是狗女人牵做文章,它还能反映时尚所特有的迁进潮流的特性吗?分明就是旧时代低级趣味的回潮嘛。
然而,就是这样一种平弱低俗的写作,却吸引了一大批读者狂热地追捧,并用以代替对经典作品的深入赏会。鉴于有的追捧者还只是中学生甚至小学生,当眼见着人的情感都是一例的廉价和通俗,人为成长所付出的并不是真实的泪与汗的代价,我们真的担心,它会带给孩子们怎样错误的人生启蒙。
这里,我们无意于做文学应该是什么的抽象说教,我们只想说,真正的文学不可能是时尚的,它比时尚坚久,也比时尚深刻。尤其是,它对时代正义的追求远甚于对潮流习尚的回应,对人精神成长的重视也远甚于对情感出路的关心,那种浮士德式的永恒冲动,曼弗雷德式的孤高厌世,还有哈姆雷特的不断怀疑和反省,唐·吉诃德的不顾一切的战斗,在在表征着文学可以抵达的人性高度和思想深度。在这样的经典中,文学成了主体自由出场的绝好证明,因此,它不总是跟着已发生的发生,还能让未发生的即刻发生,甚至让不可能发生的居然发生。并善于在尚处未然状态的事物中发现美的本质,或者走在大众的前面做时代的先驱,也可能置身于人群之后做时代的殉道。所以它不会销蚀在时间中,相反,能穿越悠长的岁月,成为人持续的灵感之源。
或以为,任何文学都不能脱离时代,故文学与时尚有密切互动无可非议。为此,我们要声明,我们从不拒斥时尚,并乐于承认自己在生活中还曾受惠于时尚。但说文学不能脱离时代与不能脱离时尚,其间区别是巨大而本质的。因为作家不是模特、艺人或设计师,他可以追随时代,但永远不能攀附潮流。因为跟着潮流亦步亦趋,只能使他变成一个受塑者而做不成创造者。并且,这种随潮流旋趋旋弃,力求尽人而悦之,必然会使他丧失独立的个体意志,既不能复苏一种精神,又难以启迪更有意义的人生,最终不是在畅销中迷失,就是在时尚中死亡。从这个意义上,我们说,一切的时尚写作,包括可以归汇其下的“私语化写作”、“智性写作”、“游戏写作”乃至“博客写作”,不管如何变换面目,都改变不了其商业写作的本质。因为从根本上说它们都是先看市场后再写作的;而这样的作者,诚如勒夫勒所说,也不能算是作家,只是一个“供稿人”而已。
对于文学的时尚化倾向,两年前已有学者提出批评,惜乎影响只局限于学界。当此时尚的更迭越来越快而文学的吸引力越来越弱,特别是阅读成为“悦读”——一种让人轻松的“精神按摩”或“意念桑拿”,而不再承载更深刻的文化使命,我们要再次揭出它的弊端,以引起疗救的注意。我们要强调,正如咖啡不是生活的味道,亚麻布也不是文学的质地。文学与时尚不同,后者注定速朽,而前者却有可能永恒。
为有这样的永恒,我们呼吁作家有更多的现实关怀和道义承担,努力挣脱一己欲望,向上仰望更高的精神境域,因为惟有这样,你的作品才能具有别一种表情,服从更神圣的冲动。我们也呼吁媒体慎重再慎重,要有选择地推介,再莫做以高额奖金评选“文学先生”、“文学女士”这样的事了。文学或文学家要打上时尚的标签才能流行固然有点可悲,但当一代人的精神积累与教养本原都仅来自于时尚,就不仅仅是可悲,更是十分可怕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