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南昌８月８日电

    新华社记者杨健 余孝忠 俞俭 万怡

    洪水消退，浩浩鄱阳湖又归于平静。

    一份来自水利部门的统计结果令赣鄱大地的人们久久沉思：今年长江、鄱阳湖水位创下了历史第二高的新纪录，但圩堤报险率、出险率却比历史第五高水位的年份大大降低，抗洪压力小了，生命财产的损失小了……

    欣慰之余，人们忘不了一年来的退田还湖，平垸移民；忘不了一年来的水利整治，生态保护；更忘不了党中央、国务院灾后重建、根治水患的坚强决心和巨大投入。

    今昔对比，鄱湖儿女深受启迪：践踏自然，大自然必将给人类报复、惩罚；珍爱自然，大自然则会对人类感恩、回报。

    母亲湖的呼唤

    鄱阳湖湖水面积３９５０平方公里，为全国第一大淡水湖，波及南昌、九江、上饶３地市１１个县。湖泊容积２９９亿立方米，内纳赣江、抚河、修河、饶河、信江五大河流，北衔长江，是长江流域天然的大型分蓄洪区。每当洪水泛滥，鄱阳湖总是默默地敞开门户，分长江波澜，蓄五河洪峰。

    作为江南著名的“鱼米之乡”，鄱阳湖区水源丰沛，土地肥沃。８０年代前期，江西每年四成以上的粮食都出自这里。一些在全球濒临绝迹的鱼类、候鸟等珍稀动植物资源，在湖区也能觅见踪影。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母亲湖，在近几十年一次又一次的围垦中，沿湖各地从四面八方的低地向湖中心蚕食，先后在河口三角洲、大小湖汊掀起几次围湖造田高潮，垒起千亩至万亩圩堤１９４座，万亩以上圩堤５３座，围垦面积６２０多万亩。但是，围筑的圩堤防洪标准很低，大多只有几年一遇。

    旷日持久的围垦，断断续续直到九十年代初。到１９９７年，鄱阳湖天然水域面积由建国初的５１００平方公里缩小到３９００平方公里，两千多公里长的天然湖岸线缩减了近一半，库容损失４５亿多立方米，鄱阳湖的调蓄能力大大降低。

    人有人道，水有水路。水可疏，不可堵。当洪水四处遭到人为的封堵而无路可行时，便夺路而行，处处为虐。江西省防总对鄱阳湖５０年来高水位情况进行分析时发现，鄱阳湖洪泛频率已明显增大：湖口水位超过２０．５米的有１０次，其中五十年代１次，七十、八十年代各２次，而九十年代就达５次之多；超过２１米的有６次，其中４次发生在九十年代。

    有人打过这样一个比喻：湖区人就象一条春蚕，在蚕食鄱阳湖这片桑叶时，也在作茧自缚，这茧就是纵横湖汊的一座座圩堤。鄱阳湖西南部永修县的干部群众对此深有同感。据记载，永修县位于修河之畔，因取“傍临修水，永蒙其利”之义而得名。当地人说：自从围湖造田后，一座座小圩堤，就成了套在永修人颈脖上的一道道绳索。春夏防汛，守堤保堤；秋冬时节，修堤复堤。一年四季为之牵累的，不仅是人力，还有大量的财力、物力。近年来，永修县县乡两级财政平均每年耗资３００多万元，湖区人均负担２００多元。难以计数的劳力还不在其内。永修，成了一个永远都必须修圩复堤的地方。

    多年来，记者在湖区时常看到这样的情景：为了保圩堤，人们把家里的棉被抱来了；把床板、门板卸下来了，情况紧急时，把整幢房子拆掉当物料。舍家纾难，的确可歌可泣。然而，当小圩堤终于抵挡不了大洪水而溃决时，所有的努力也功亏于溃，其情其状格外悲壮。据统计，１９９８年大水中，鄱阳湖区溃决５万亩以上圩堤３座，１至５万亩圩堤２０座，千亩以上圩堤２１７座，千亩以下的小圩堤则是不计其数。湖滨群众受灾严重的达百万之多，许多人无家可归。

    大规模围垦还直接破坏了湖区的生态环境。鄱阳湖是个得天独厚的大渔场，围湖造田缩小了水域面积，湖底变浅，草洲减少，鱼类产卵、索饵和育肥场所遭到破坏，水产资源增殖受到严重影响。同时，由于草洲减少，湖区人用来作饲料、燃料、肥料的草类奇缺，导致周围山丘森林遭到破坏，水土流失加剧，土壤肥力衰退，鄱阳湖生态环境向着恶性循环演化。

    政通人和田归湖

    鄱阳湖牵动万人心。去年灾后，江西省出台了一个对鄱阳湖进行综合整治的方案：到２０００年，鄱阳湖平圩退圩１８０座，还湖面积５ ９９平方公里，增加蓄洪容积近３３亿立方米；新建４座蓄滞洪区，增加蓄洪容积２６亿立方米。也就是说，当湖口水位达到２２米时，鄱阳湖蓄洪量可增加５９亿立方米，基本上可恢复到建国初５１００平方公里的湖面面积。根据规划，湖区移民人数３８万多人，采取异地外迁或后靠高岸的方式安置，需搬迁集镇２３个、村庄１２３５个，新建、扩建集镇３７个、中心村１５０个、基层村８００余个。

    几十万人的移民建镇，上千平方公里的退田还湖，无异是对鄱湖人传统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一场重大变革。然而，方案一出，立即受到了湖区干部群众的热烈欢迎。被洪水淹苦了、淹怕了、淹穷了的湖区人，户户思迁，家家想搬。告别小圩堤，远离水患，成了湖区人家梦寐以求的宿愿。

    年逾花甲的曾繁梨是鄱阳湖边吴城镇曾家村的老村长，为避洪水一生搬迁了四次家。可是，家好搬，田难移，所谓搬家也不过是在圩子里打转，种的稻子“三年两无收 ”。移民建镇政策实施后，去年底，曾家村举村迁往百里之外的八角镇桃园新村。现在，曾家村的几十户移民，居有楼、耕有田，过上了稳定的生活，再也没有了水患之虞，子孙后代告别了在鄱阳湖里萍浮不定的日子。曾繁梨逢人就说，这是他一生中最欣慰的事了。

    到今年７月，江西省新建扩建的３７个集镇已全面动工，建房户开工率近９０％，已经搬入一层新居的移民有７．７万户２０多万人。这些灾民新区，普遍进行了改水改厕，沼气、简易自来水也进入了千家万户。

    为确保移民“迁得出，留得住，富得了”，江西省派出万名干部和一大批农业技术人员深入湖区指导群众改革耕作养殖制度，趋利避害调整农业结构，实现湖区经济、社会、生态的协调发展。

    鄱阳湖有数百万亩优质水面，退田还湖，平垸行洪为渔业生产进一步开拓了空间。江西省政府抓住机遇，决定推广精养技术，引进名贵高效品种，将鄱阳湖建成全国重要的淡水养殖基地。青虾是鄱阳湖的特产之一，在上海、江苏、浙江市场十分畅销。都昌县适时引导退田还湖的移民搞青虾养殖，去冬以来，这个县销往外地青虾每天达１０吨以上，成为解决移民收入问题的一大途径。

    波阳县实施退田还湖后，大片农田将“高水还湖，低水种养”。县里根据鄱阳湖和长江汛期规律，避开六七八月洪水期，设计了推广早稻特早熟品种、改三熟制为二熟制、开发速生蔬菜、试验示范耐淹稻、发展畜牧业、退田养鱼或发展水生作物等六种“避洪高效农业”模式。这一创造性的崭新尝试，立刻引起了各方关注。一些专家在实地调查后认为，波阳实行的“避洪高效农业”是一个十分积极的发展思路。“避洪”，尊重的是自然规律；“高效 ”，遵循的是经济规律。把这两种规律统一于湖区农业之中，就跳出了“抗洪农业”的老模式，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生产与市场的协调。

    平垸行洪，退田还湖，移民建镇，退耕还渔，决不是人类向大自然的妥协，而是顺应自然规律、尊重经济规律的明智之举，是一次在更高层次上驾驭自然，合理地开发和利用自然的历史抉择。

　　鄱阳湖敞开胸怀

    如果不是亲临抗洪一线采访，我们很难想象今夏鄱阳湖发生了仅次于１９９８年的大洪水。

    与往年大水压境时相比，记者在各级防汛指挥部听到的报险告急电 话少了。据江西省防总统计，去年鄱阳湖区上报险情１６６３３处，其中成朱联圩占了一半以上，共８５３ ５处。今年鄱阳湖区险情只有３６７８处，成朱联圩７７４处。江西省防总负责人告诉记者，去年以来，江西省坚决贯彻落实中央灾后重建、根治水患的文件精神，平垸行洪，退田还湖。该退的退，该平的平，不该保的圩堤坚决不保，集中人力、物力、财力保重点圩堤，使防洪抢险效率大大增强。

    在滨湖地区采访，记者亲眼看到了鄱阳湖在一天天长大起来。波阳县平圩２２座，增加库容４亿立方米；都昌县平圩２２座，增加库容１．２亿立方米；余干县平圩１５座，增加库容１．３亿立方米。加上退田还湖、清淤疏浚等水利措施增加的蓄洪面积，相当于新建了几个大水库，鄱阳湖蓄水能力大大增强。今年７月２０日，鄱阳湖和长江双双创造了历史第二高水位纪录。鄱阳湖敞开了更加广博的胸怀，吞洪纳水，为内河外江削峰消澜。全省已经平退的１３０多座圩堤直接蓄洪１０多亿立方米，使６万多户２０多万人免受洪涝灾害。

    来自抗洪一线的事实表明，今年鄱阳湖防汛抗洪压力小了，洪涝灾害损失大大减少。去年，波阳县９６座圩堤倒了８７座，决口３６４个，几十万军民连续奋战了三个月，结果全县４３个乡镇无一幸免全部受淹，５０多万人被水围困。逶迤数百里的大堤上，几十万灾民成为鄱阳湖上的“窝棚一族”。今年记者再次来到波阳时，大堤上几乎见不到“窝棚族”了。县委书记潘赞海说，平垸弃圩，为今年抗洪救灾争得了主动权。今年水位比１９９５年高，但灾情损失远远低于１９９５年。

    鄱阳湖水清了。长江鄱阳湖洪水位最高的时候，记者乘船来到鄱阳湖口。令人称奇的是，江湖交汇处竟是那样“泾渭分明”：一面江水浊浪翻腾，一面湖水碧波荡漾，恰似一块黄土与一块碧玉欲分欲合。船一驶入鄱阳湖，湖风习习，涟漪清清，头顶熠熠灼人的烈日白光顷刻间也消融于一泓碧波中了。船向鄱阳湖深处行进，偶尔经过几座小山，一排排灾民新村，新颖别致，格外引人注目。大堤内，金灿灿的稻田一望无垠，湖风掠过，稻浪翻滚，菽香阵阵。

    鄱湖儿女醒悟了。尊重大自然，就是尊重自己；保护母亲湖，就是保护鄱湖人。鄱阳湖与鄱湖儿女唇齿相依。只有爱湖、护湖，才能永远享受到母亲湖真诚而慷慨的恩赐。不竭泽而渔，不猎杀珍禽，不滥伐森林，湖区人保护湖区生态的意识在提升。

    江西人又一次从鄱阳湖获得深深的启迪。要治理好鄱阳湖，还必须处理好人与山的关系、人与江的关系。江西省加大力度实施山江湖工程，通过治山治江治湖，恢复和优化生态环境。省政府部署了一项全面绿化江西大地的“跨世纪绿色工程”：２０００万亩封山育林和３７００万亩天然林禁伐；治理水土流失；防止沙漠化；林草结合，建设一个完备的林业生态体系等工作正在启动之中。

    ２０年前，一些有识之士发出“救救鄱阳湖”的呼吁，今天终于迈出了一大步。毕竟，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然而，这一切并不遥远。只要人们顺应自然，尊重自然规律，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鄱湖新画卷一定会展现出来。（完）

    （播发时间：1999-0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