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诗歌

  庐山,是一座千古文化名山。

  “苍润高逸,秀出东南”的庐山,自古以来深受众多的文学家、艺术家的表睐,并成为隐逸之士、高僧名道的依托,政客、名流的活动舞台,从而为庐山带来了浓浓的文化色彩,并使庐山深藏文化的底蕴。

  山水文化,是人们以自然山水为素材而创造的精神成果。山水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民族在认识、改造客观世界和自身的过程中辟出的一片壮丽天地,亦是构成中华民族形象的重要精神支柱。

  庐山山水文化,是中国山水文化的精彩折射,是中国山水文化的历史缩影。庐山的自然,是诗化的自然,亦是“人化”的自然。自东晋以来,诗人们以其豪迈激情、生花妙笔,歌咏庐山的诗词歌赋有4000余首。东晋诗人谢灵运的“登庐山绝顶望诸峤》、南朝诗人鲍照的《望石门》等,是中国最早的山水诗之一,庐山并成为中国山水诗的策源地之一。诗人陶渊明一生以庐山为背景进行创作,他所开创的田园诗风,影响了他以后的整个中国诗坛。唐代诗人李白,五次游历庐山,为庐山留下了《庐山遥寄卢侍御虚舟》等14首诗歌,他的《望庐山瀑布水》同庐山瀑布千古长流,在中国华大地及海外华人社会中家喻户晓,成为中国古代诗歌的极品。宋代诗人苏轼的《题西林壁》,流传广泛,影响深远,“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成为充满辩证哲理的名句……

 

 庐 山 略 记

慧 远

  山在江州浔阳南,南滨宫亭,北对九江。九江之南为小江,山去小江三十里馀。左挟彭蠡,右傍通川,引三江之流而据其会。在匡续先生者,出自殷周之际,遁世隐时,潜居其下。或云:续受道于仙人,而适游其岩,遂托室岩岫,即岩成馆。故时人感其所止为神仙之庐而名焉。

  其山大岭凡有七重,圆基周回,垂五百里,风云之所摅,江山之所带。高岩仄宇,峭壁万寻;幽岫穷崖,人兽两绝。天将雨,则有白气先抟,而缨络于山岭下;及至触石吐云,则倏忽而集;或大风振岩,逸响动谷,群籁竞奏,其声骇人,此其化不可测者矣。

  众岭中第三岭极高峻,人之所罕经也。太史公东游,登其峰而遐观,南眺五湖,北望九江,东西肆目,若陟天庭焉。其岭下半里许有重岩,上有悬崖,古仙之所居也。其下有岩,汉董奉复馆于岩下,常为人治病,法多神验,绝于俗医。病愈者令栽杏五株,数年之间,蔚然成林。计奉在人间的近三百年,容状常如三十时。俄而升仙,绝迹于杏林。其北岭西岩之间,常悬流遥霑,激势相趋,百馀仞中,云气映天,望之若山有云雾焉。其南岭临宫亭湖,下有神庙,即以宫亭为号,其神安侯也。七岭同会于东,共成峰崿。其岩穷绝,莫有升之者。昔野夫见人著沙弥服,凌空直上,既至,则踞其峰良久,乃与云气俱灭。此似得道者,当时能文之士,咸为之异。

  又所止多奇,触象有异。北背重阜,前带双流。所背之山,左有龙形而右塔基焉。下有甘泉涌出,冷暖与寒暑相变,盈减经水旱而不异,寻其源,出自龙首也。南对高岑,上有奇木,独绝于林表数十丈,其下似一层浮图,白鸥之所翔,玄云之所入也。东南有香炉山,孤峰独秀起。游气笼其上,则氤氲若香烟;白云映其外,则炳然与众峰殊别。将雨,其下水气涌出,如车马盖,此龙井之所吐;其左则翠林,青雀白猿之所巑,玄鸟之所蛰;西有石门,其前似双阙,壁立千馀仞而瀑布流焉。其中鸟兽草木之美、灵药万物之奇,略举其异而已耳。

  桃 花 源 诗 并 记

 陶渊明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汛。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遗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桑竹垂余荫,菽稷随时艺。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俎豆犹古法,衣裳无新制。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草荣识节和,木衰知风厉。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

 归去来兮辞并序

 陶渊明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已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庐 山 草 堂 记

 白居易

  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景胜绝,又甲庐山。

 

记 游 庐 山

苏 轼

  仆初入庐山,山谷奇秀,平生所未见,殆应接不暇,遂发意不欲作诗。已而见山中僧俗,皆云苏子瞻来矣。不觉作一绝云:“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既自哂前言之谬,又复作两绝云:“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又云:“自昔忆清赏,初游杳霭间。如今不是梦,真个是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旦行且读,见其中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开先寺,主僧求诗,因作一绝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辞。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往来山南地十馀日,以为胜绝,不可胜谈。择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峡桥,故作此二诗。最后总老同游西林,又作一绝云:“横看成岭侧成峰,到处看山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余庐山诗尽于此矣。

 白 鹿 洞 规

朱 熹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 尧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学者学此而已,而其所以学之之序,亦有五焉,具列如左:

  博学之,审问之,谨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右为学之序。

  学、问、思、辨,四者所以穷理也。若夫笃行之事,则自修身以至于处事接物,亦各有要,具列如左:

  言忠信,行笃敬。惩忿窒欲,迁善改过。右修身之要。

  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右处事之要。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已,右接物之要。

  熹窃观古昔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意,莫非使之讲明义理以修其身,然后推已及人,非徒欲其务记览、为词章,以钓声名、取利禄而已也。今之为学者则既反是矣。然圣贤所以教人之法,具存于《经》。有志之士,固当熟读深思而问辨之。苟知其理之当然,而责其身以必然,则夫规矩禁防之具,岂待他人设之而后有所持循哉。近世于学有规,其待学者为已浅矣,而其为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复施于此堂,而特取凡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大端,条列于左而揭之楣间,诸君其相与讲明遵守,而责之于身焉,则夫思虑云为之际,其所以戒谨而恐惧者,必有严于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于此言之所弃,则彼所谓规者,必将取之,固不得而略也。诸君其亦念之哉!

游 庐 山 日 记

徐霞客

  戊午,余同兄雷门、白夫以八月十八日至九江,易小舟,沿江南入龙开河二十里,登陆五里,过西林寺,至东林寺。寺当庐山之阴,南面庐山,北倚东林山。山不甚高,为庐之外廓。中有大溪,自南而西,驿路界其间,为九江之建昌孔道。寺前临溪,入门为虎溪桥,规模甚阔,正殿夷毁,右为三笑堂。

  十九日出东林寺,循山麓西南行五里,越广济桥,始舍官道,沿溪东向行。又二里,溪回山合,雾色霏霏如雨。一人立溪口,问之,由此东上为天池大道。南转登石门,为天池寺之侧径。余稔知石门之奇,路险莫能上,遂倩其人为导。南渡小溪二重,过报国寺。从碧筱香霭中攀陟五里,仰见浓雾中双石兀立,即右门也。一路由石隙而入,复有二石峰对峙。路宛转峰罅,下临绝涧,诸峰在铁船峰旁,俱从涧底矗耸直上,俪立咫尺,争雄竞秀,而层烟叠翠,澄映四外。其下喷雷奔雪,腾空震荡,耳目为之狂喜。门内对峰倚壁,都结层楼危阙。徽人邹昌明、毕贯之新建精庐,僧容成焚修其间。从庵后小径复出石门一重,俱从石崖上上攀下蹑,磴穷则挽藤,藤绝,置木梯以上。如是二里,至狮子岩,岩下有静室。越岭路颇平,再上里许,得大道,即自郡城南来者。历级而登,殿已当前,以雾故不辨;逼之,而朱楹彩栋,则天池寺也,盖毁而新建者。石庑侧登聚仙亭,亭前突出,下临无地,曰文殊台。

  出寺,由大道左登披霞亭。亭侧歧路东上山脊行三里,由此再东二里为大林寺。北折而西为白鹿升仙台。北折而东为佛手岩。佛手岩穹然轩峙,深可五六丈,岩端右岐横出。循佛手岩侧庵右行,崖右两层突出,深坞上平下仄,访仙台遗址也。台后石上书“竹林寺”三字。竹林为匡庐幻境,可望不可即。台前风雨中时时闻钟梵声,故以此当之。时方云雾迷漫,即坞中景亦如海上三山,何论竹林。

  越岭东向二里至仰天坪,因谋尽汉阳之胜。汉阳为庐山最高顶,此坪则为僧庐之最高者。坪之阴,水俱北流,从九江;其阳,水俱南流,属南康。余疑坪去汉阳当不远,僧言中隔桃花峰,尚有十里遥。

  循桃花峰东转过晒谷石,越岭南下复上,则汉阳峰也。先是,遇一僧,谓汉阳峰楔无可投宿,宜投慧灯僧舍。未至峰顶二里,落照盈山,遂东向越岭,转而西南,即汉阳峰之阳也。遂如僧言,一径循山,重障幽寂,非复人世。里许,蓊然竹丛中得一龛。有僧短发覆额,破衲赤足者,即慧灯也,方挑水磨腐。竹内僧三四人,衣履揖客,皆慕灯远来者,灯有徒结茅于悬崖,余拉僧为导,半里至其所,石壁峭削,悬梯以度,一茅如慧灯龛。至是而上仰汉阳,下俯绝壁,与世 隔矣。

  瞑色已合,至慧灯龛宿。次日,从小径直跻汉汉阳峰,攀茅拉棘,二里至峰顶。南瞰鄱湖,水天浩荡,东瞻湖口,西盼建昌诸山,历历无不俯首失恃。惟北面之桃花峰,铮铮比肩。然昂霄逼汉,此其最矣。

  汉阳、五老,俱匡庐南面之山,如两角相向,而犁头尖界其中,退于后。故两峰相望甚近,而路必仍至金竹坪,绕犁头尖后,也其左胁北转,始达五老峰。自汉阳计之,且三十里。余始至岭角,望峰顶坦夷,莫详五老面目,及至峰顶,峰高水绝。寂无居者。因遍历五老峰,始知是山之阴,一冈连属;阳则山从绝顶平剖,列为五枝,悬空下坠者万仞,外无重冈叠嶂之蔽,际目甚宽。然彼此相望,则五峰排列自掩,一览不能兼收。惟登一峰则两旁无底,峰峰各奇不少让,真雄旷之奇绝观也。

  仍下二里,至岭角,北行山坞中里许,入方广寺。僧知觉导余北行二里,路穷渡涧,随涧东西行,鸣流下注乱石。丛竹修枝,郁葱上下,时时仰见飞石突缀山间,转入转佳。既而涧旁路亦穷,从涧中乱石行,圆者滑足,尖者刺履。如是三里,得绿水潭。一泓深碧,怒流倾泻于上,流者喷雪,停者毓黛。可里许,为大绿水潭。水势至此将堕,大倍之,怒亦益甚。潭前峭壁乱耸,回互逼立,下瞰无底,但闻轰雷倒峡之声,心怖目眩,泉不知从何坠去也。于是涧中路亦穷,乃西向登峰。峰前石台鹊起,四瞰层壁,阴森逼侧,泉为所蔽,不得见,必至对面峭壁间,方能全收其胜。乃循山冈从北东转二里出,对崖下瞰,则一级、二级、三级之泉,始依次悉见。其坞中一壁,有洞如门者二,僧辄指为竹林寺门云。

  抵犁头尖之阳,东转下山,十里至愣枷院侧,遥望山左胁,一瀑从空飞下(注:即白水漕),夭矫滉漾,亦一奇观。五里过栖贤寺,山势至此始就平。里许至三峡涧。涧石夹立成峡,怒流冲激而来,为峡所束,回奔倒涌,轰振山谷。桥悬两崖石上,俯瞰深峡中,迸珠戛玉。过桥,从歧路向东,越岭趋白鹿洞。路皆出五老峰之阳,山田高下,点错民居。横历坡陀,仰望排嶂者三里,直入峰下,为白鹤观。又东北行三里,抵白鹿洞,亦五老峰前一山坞也,环山带溪,乔松错落。出洞,由大道行,为开先道。盖庐山形势,犁头尖居中而少逊,栖贤寺实中处焉。五老左突,下即白鹿洞;右峙者,则鹤鸣峰也,开先寺当其前。于是西向循山,横过白鹿、栖贤之大道。十五里,经万松寺,陟一岭而下,山寺巍然,南向者,则开先寺也。从殿后登楼眺瀑,一缕垂垂,尚在五里外,半为山树所翳,倾泻之势,不及楞伽道中所见。惟双剑崭崭峰间,有芙蓉插天之态,香炉一峰,直山头圆埠耳。从楼侧西下壑;涧涧铿然,泻出峡石,即瀑布下流也。瀑布至此,反隐不复见,而峡水汇为龙潭,澄映心目。坐石久之,四山螟色。返宿于殿西之鹤峰堂。

  二十三日,由寺后侧径登山,越涧盘岭,宛转山半,隔峰复见一瀑,并挂瀑布之东,即马尾泉也。五里,攀一尖峰,绝顶为文殊台,孤峰拔起,四望无倚。顶有文殊塔。对崖削立万仞,瀑布轰轰下坠,与台仅隔一涧。自巅至底,一目殆无不尽。不登此台,不悉此瀑之胜!下台,循山冈西北溯溪,即瀑布上流也。一径忽入,山回谷抱,则黄岩寺,据双剑峰下。越涧再上,得黄石岩。岩石飞突,平覆如砥,岩侧茅阁方丈,幽雅出尘;阁外修竹数竿,拂群峰而上,与山花霜叶,映配峰际;鄱湖一点,正当窗牖。纵步溪石间,观断崖夹壁之胜。仍饭开先,遂别去。  


游 三 叠 泉 记

  庐山奇秀甲天下。奇在石,尤奇在水,水石之奇兼之者惟三叠泉。辛已(1761)小春在南康郡,与粤西潘禹门、云间蔡绣风约为三叠泉之游。初由郡城北止巢云寺,因留宿焉。次日晨起,天色蔚蓝,出门见五老山色,金光璀灿,秀彩欲飞。谪仙诗云:“青天削出金芙蓉”,非到此不能为此语,不到此亦不知此语之工也。九叠谷左为麻姑崖,石壁竦立如浮图,其上为大鹏峰。再西为铁壁崖。与五老峰隔涧相对。古诗所谓“麻姑看五老,颜面自相亲”也。自麻姑崖循涧而西过凌去舍、水竹居故址,断墙废垣,尚有存者。历数转乃至玉川门者,三叠泉之谷口也。刘世扬题有“玉川门”三字,今其门已倾颓矣。仰视乱石支撑,积压欲堕,径被土塞,无路可循。从役匍匐先登,连臂接膝,提携而上,俯首入石罅中,凛凛乎如立岩墙。急寻侧路出,攀巨石,左转至平坦处,小憩。东望湖水际天,帆樯数点,令人作沧洲之想。西侧两崖壁削,谷通一线。峙者如屹立之墉,流者如走穴之蛇,行者如穿珠之蚁,至此又别有洞天矣。初,循涧南行,危径草盘,仅容一趾。每得石则心喜,杖代人扶,草类绳牵。仰企俯就,逐步凝伸,行递至外龙潭,石累累如数间屋。涧南路穷,更蹑石渡涧而行,窄处仅宽半足,盘曲移趾,得他石乃奋跃而前。高石难登,则援之以手,或以杖,与先登者力挽之。当泉涌处,急投足过水中石,濡履所不恤也。问僧距瀑远近,僧言此处草深路塞,欲从末由。潘禹门心怯回舆,予不肯废于半途,杖策复进,必欲观瀑泉乃已。行未百步,汗流浃衣,气喘难禁,不能中止,勉强徐行,颇亦自悔,心怦怦几不自持。忽见南崖苍壁中匹练小垂,光明灿烂,不禁跃然大呼曰:“瀑布至矣。”此上叠泉之中截也。再进,复睹上截,而胫酸膝弱,扶杖略停,绣风亦盘跚至。更上数级,见泉水自半天来,断续奔腾,如玉龙出没云雾中,蜿蜒盘折,鳞甲飞动。上自峰顶,下抵深潭,长与山齐,不知其几千百丈也。瀑上下各有三层。其上由西南峰缺处汹涌下堕,承以大盘石,投之力,斯飞愈疾,如龙怒张,有风鬟雾鬓之态。其势向东而稍北,继乃贴石齿齿流,失势一落,忽垂千丈。其势迤北而犹东,此上三叠之胜概也。迨流至五老峰背,向北倾入涧谷中,则为下三叠泉,与上三叠亦略相类。初堕崖,如骏马下坡,釜上之气蓬蓬,万斛之珠滚滚。继又触石而起,如拍岸之涛,如碎柱之璧。轻尘薄雾,弥漫崖谷。至下段则斜拖山足,石齿粼粼,如釜中汤沸,跳赴龙潭,潆回盘旋,气犹未息,盖其所从来者远矣。予既递观六叠之奇,复寻径下入涧底。石黑而津,履滑窘步。仰视晴空,又如霏细雨。瀑离石飞腾,生气迥出,似有力者挽银河千斛,凌空倒泻为之。仰面叫绝,已而寒气森森,砭之肌骨,势难久立。逡巡陟对面大石上,学跏趺坐,远睨泉布,俯听雪涛。拓开万石,推倒一世,胸襟之畅,口难名言。遂呼绣风而告之曰:“予等今日始得三叠全胜矣。盖自五老峰巅望之,仅得上三叠,其倾入涧中者不及窥;自涧底潭侧望之,仅得下三叠,其上瀑亦不及见也。今吾列坐北间,一览而获全瀑之胜,岂非与庐山有宿缘乎?且吾今日之游,风稍急则高不胜寒,雨稍濡则滑跌堪虞,云稍蔽则悬流莫辨。兹幸烟消雨霁,天高日晶,五老真面,为我独开。九叠屏风,矗立相对,此天然一幅画图也。昔朱文公欲游其下,恨未得至,尝托黄商伯摹写,摩挲素墨,辄增嘉叹。今吾子固工于丹青,盍为匡君一写真乎?”绣风粲然而笑曰:“是吾心也。”于是朗吟太白《庐山谣》而书空密圈,曰:“此真‘银河倒挂三石梁’也矣。”抚掌狂叫,空谷响应。山灵(亥欠)笑,欲来亲人。乃满饮巨觥,向瀑洒之,遥请五老,浮一大白,然后珍重惜别而去。 (吴名凤,直隶宁津人,字竹庵,乾隆初年官德化县令,有惠政,服官江西二十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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