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水县城驱车一个多小时，沿着蜿蜒的梅岭山路盘旋而下，便到了上奉镇山背村。这里群山环抱，云雾缭绕，是典型的南方丘陵山区。
走进高岭山农场，出乎意料的是，这座设计年出栏能力近万头生猪的养殖场，竟然闻不到想象中的刺鼻气味。猪舍干净整洁，四周茶山叠翠、油茶成林，一幅“猪-沼-茶-油”循环共生的生态画卷在山间铺展。
这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农场，正是2024年江西省科协公布拟设立的首批省级科技小院——“修水外三元猪科技小院”的依托单位，预计年出栏量7000余头，是江西省生猪产能调控基地。一个传统养猪场，如何破解“污染之痛”？一个科技小院，怎样算好“绿色账本”？请一道见证这场发生在山乡的“粪污革命”。
一道必答题养猪场不能成为污染源
“过去养猪，村里人路过都要捂着鼻子走。”高岭山农场负责人胡伟兵回忆起创业初期的窘境，仍记忆犹新。2014年，胡伟兵在山背村创办农场，流转山地800余亩种植油茶和茶叶，2019年投资1500万元，建起7000多平方米的标准化猪舍。规模上去了，问题也来了。“一头猪就是一个‘小型排污工厂’。”胡伟兵算了一笔账：按每头猪日均产粪2.5公斤、尿4公斤计算，如果真实现近万头的存栏量，每天产生的粪污高达数十吨。如果不妥善处理，不仅污染周边环境，还可能引发村企矛盾，甚至面临关停风险。“搞养殖不能富了一家、穷了大家、毁了环境。”胡伟兵说，这是他最朴素的底线思维。
然而，对于一家山区农场来说，建设大型污水处理设施动辄数百万元，运营成本更是不堪重负。如何找到一条“既养得好猪，又护得好水”的路子，成为摆在胡伟兵面前的一道“必答题”。
一场进山记礼涞模式如何“点粪成金”
转机出现在2025年。修水县开始推广“礼涞模式”粪污资源化利用试点示范工程。这一模式的核心思路是：以畜禽粪污全量化收集、无害化处理、资源化利用为主线，通过“固液分离+生物菌剂发酵+管网还田”，构建“种养结合、循环利用”的现代畜牧产业体系。高岭山农场被列入首批示范点。
在修水县农业农村局指导下，农场按照“礼涞模式”标准，系统改造了粪污处理设施。先是前端抓收集——推广干清粪工艺，建设密闭堆粪棚、集污池、固液分离棚，实现粪污“日产日清、分类收集、防雨防渗”。配套建设的车辆消毒通道、高压洗车设备，从源头上筑牢生物安全防线。再是中端抓处理——引入智能发酵槽和专用生物菌剂，开展高温好氧发酵。这套工艺能在较短时间内杀灭病菌、虫卵，实现粪污快速腐熟、除臭减量。同时，配套固液分离机、沼液储存罐，实现固体粪污和液体粪污分流处理。最后末端抓利用——固态发酵产物加工为有机肥，直接还田或商品化销售；沼液通过管网输送至周边的油茶园、茶园施用。依托农场原有水域改造，配套建设了氧化塘等处理设施，形成了完整的消纳闭环。“现在农场里几乎闻不到猪粪味了。”胡伟兵说道。
一本绿色账本减法与加法的辩证法
“礼涞模式”好不好，关键看效益。高岭山农场算了三笔账。第一笔是生态账——减了污染，增了地力。数据显示，通过系统治理，高岭山农场的粪污综合利用率稳定在90%以上，基本实现了“零排放”。附近村民的投诉没了，村企关系融洽了。更重要的是，经过发酵处理的有机肥和沼液，不仅不烧苗，还能改良土壤。500亩油茶和339亩茶叶种植基地的土壤有机质含量明显提升，为发展有机农产品打下了基础。这正与农业农村部《到2025年化肥减量化行动方案》中“推进有机肥替代化肥”的国家部署同频共振。
第二笔是经济账——降了成本，增了收益。“过去买化肥是一笔大开支，现在基本不用了。”胡伟兵告诉记者，农场自产的有机肥全部用于基地种植，仅此一项，每年节省化肥成本二十余万元。与此同时，施用有机肥的油茶和茶叶品质显著提升。农场规划目标是，到2026年将产出有机山茶油2吨、有机茶3.8吨，产品附加值大幅提高，在市场上打出“生态牌”“绿色牌”。“好山好水出好茶，消费者认这个理。”胡伟兵说，虽然有机种植的产量不如化肥种植高，但价格优势明显，综合效益不降反升。
第三笔是社会账——富了乡亲，美了乡村。养殖场的粪污处理好了，周边环境改善了，群众的满意度自然就上来了。更让村民高兴的是，农场的循环农业模式，还带动了就业和增收。目前，高岭山农场已带动周边农户100余户，户均年增收3000元。村集体通过盘活闲置厂房入股农场，用于茶叶加工和榨油坊，年纯收益4.6万元。“以前猪粪从门口流，现在变成了地里的‘黄金’。”一位在农场务工的村民笑着说，“村里那个空厂房，隔了两年又响起了机器声。”
一群驻扎者科技小院释放的“链式反应”
礼涞模式解决了“怎么处理”的工艺问题，而科技小院则回答了“谁来解决、如何持续”的人才与机制问题。两者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修水实践的完整拼图。2023年，习近平总书记给中国农业大学科技小院的同学们回信，勉励大家“厚植爱农情怀，练就兴农本领”。在修水外三元猪省级科技小院，这句话正从纸面走进山野田间。科技小院依托江西农业大学等高校的科研力量，组建了由张锦华博士领衔的专家团队，常年有教师和研究生通过“线上＋线下”方式指导农场。针对传统养殖模式的痛点，团队指导农场建立了封闭式繁育体系，延长批次生产间隔，降低猪群转群风险。在非洲猪瘟等重大疫病防控方面，形成了系统的生物安全方案。科技小院还帮助农场建立健全了生产管理制度、防疫消毒制度、档案管理制度，推广科学合理的饲养操作规程，推动农场从“经验养殖”向“标准化养殖”转变。江西省科技厅修水畜牧产业团定期举办培训班，手把手教农户科学养殖、科学施肥。这种“零距离、零时差、零门槛、零费用”的“四零”服务，让新技术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正是这种“把论文写在田野上”的精神，让科技小院成为了循环农业的“最强大脑”。
一份修水方案可复制的循环农业密码
高岭山农场的“礼涞模式”，能在多大范围内复制推广？
只有在现场亲身感受到“这种‘适度规模+种养结合’的模式，才会明白比超大型养殖场的集中处理模式更适合南方丘陵地区。”因为模式本身可复制。“礼涞模式”的核心技术并不复杂——固液分离、生物发酵、管网还田，这些工艺在南方丘陵地区都有较好的适用性。关键是“企业牵头、养殖场参与、村集体协同、种植基地承接”的联动机制。在这个链条上，养殖场省下了治污成本，种植基地获得了免费有机肥，村集体通过入股分到了真金白银，农户在家门口端上了新饭碗——一个多方共赢的“朋友圈”就这样在山背村扎下了根。成本投入可承受。
高岭山农场的实践证明，循环农业改造并非一定要“高大上”。通过分步实施、因地制宜，中小规模养殖场也能负担得起。政府通过整合畜牧业高质量发展、粪污资源化利用等项目资金给予补贴，进一步降低了运营成本。同时综合效益可预期。生态账、经济账、社会账“三本账”算下来，无论是养殖主体、种植农户还是村集体，都是受益者。这种“多赢”格局，是模式能够持续推广的内在动力。当然，这一模式的成功，离不开政府补贴的前期撬动，特别是科技小院技术团队的持续驻守。但修水的实践至少证明了一条路——在山区，养猪和养生态，可以兼得。
如今，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一场以“循环”为名的绿色革命，正在为乡村振兴写下生动的注脚。农业绿色发展，关乎永续发展；而修水的探索，正是这条道路上的一盏微光。（黄喆）
